“這只馬不開心。”在浙江義烏，一個因工人的無心之失而誕生的瑕疵品“哭哭馬”，成了供不應求的爆款。
本該嘴角上揚的“笑笑馬”，被錯縫成嘴角下撇的“哭哭馬”，卻戳中了無數打工人“表面笑嘻嘻，內心哭唧唧”的情緒，引發強烈共鳴。
張火清線下門店擺放的“哭哭馬”與“笑笑馬”公仔。圖/九派新聞 黃巧文
來自海內外的訂單暴漲，全國各地的媒體接連來訪，這是老板張火清不曾預料到的結果。她敏銳嗅到商機，將生產線從兩條擴增至十余條，日均產量超過15000個，訂單量排到3月份，依然在持續增長。
1月17日，張火清表示，已經找到了縫反馬嘴的工人，她會好好回報這位師傅，不辜負這段特別的緣分。
同日晚，張火清在短視頻平臺開啟首場直播，商品包括“笑笑馬”“哭哭馬”與組合裝，售價25元起，并承諾下單后48小時之內發貨。記者注意到，近300單商品在十分鐘內被一搶而光。
武漢一家公司看中了“哭哭馬”的商業價值，專程趕到義烏找張火清拿IP授權，若能成功合作，他們將設計生產“哭哭馬”地墊、桌布、鼠標墊等周邊產品。
張火清也在計劃開發“哭哭十二生肖”系列，研發手機殼、包掛、鑰匙扣等周邊，嘗試將網紅爆款打造為長青品牌。
【1】錯版玩偶意外爆火
16日上午9時許，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仍處于一片冷清中，一樓毛絨玩具區內，一些店鋪還未拉開卷閘門，張火清的店門外已經聚集了三四家媒體。十幾平方米的店鋪被上千款玩偶堆得滿滿當當，各類尺寸的“哭哭馬”與“笑笑馬”擺放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，呈現一片熱鬧喜慶的紅色。
張火清提著挎包匆匆趕到，穿一件紅色上衣，長發用抓夾盤在腦后。前一天她忙到凌晨2點才躺下，只睡了4個小時，“真的疲倦了，閉眼就能睡著。一睜眼，滿腦子想的都是工作。”
她在接待客戶、安排訂單與媒體采訪的三種場景里迅速切換狀態，但都語速飛快，面對外籍客戶，也能用流利的英文報價。她說，自己初中畢業，有口語基礎，經過市場磨練，英文水平也提升了。
三部手機擱在桌邊，電話與消息絡繹不絕，她早已調成了靜音。有顧客提出合影，她笑著答應。最忙的時候，吃飯和睡覺都成了奢侈——前一天直到下午3點，她才騰出空扒上幾口飯。好不容易能喘口氣，她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神情疲憊。
張火清在門店內。圖/九派新聞 黃巧文
“我倒是想休息，能停得下來嗎？”員工劉明（化名）對著電話那頭說。他介紹，店內生意以外貿為主，每年過年順帶銷售生肖玩偶，但“哭哭馬”的爆火，讓店里的資源和精力發生了傾斜，他每天都在超負荷運轉。
眼前的新客要接待，原本的老客戶也不能怠慢。劉明緊皺著眉頭，不停滑動手機頁面。本就狹小的店里已經擠得轉不開身，他只能站到門外的通道上處理消息。有時說幾句話，10分鐘沒看屏幕，原本正在回復的消息已被新涌進來的對話覆蓋，他不得不滑動屏幕翻找。
劉明與張火清都是江西上饒人，2014年來到義烏，主業是國際物流。兩人因工作熟識，在張火清創業后，他便經常到店里幫忙，算起來已經三四年。在他印象中，店里生意向來不錯，但今年的繁忙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，早上8點商場一開門他就得趕緊進店準備，“不然根本來不及，東西都沒擺好，顧客就過來了。”
現在，劉明還多了一項任務：保管好客戶訂購的“哭哭馬”與“笑笑馬”現貨。“別人已經付錢的公仔出廠送到店里，昨天一不留神就被人拉到常州去了。”
另一位客戶急匆匆訂購一批馬年公仔，劉明特意叮囑他一早來取貨，人卻遲遲沒出現。貨物放在店鋪側方，不斷有人來詢價購買，劉明急得不行，他擔心被其他顧客買去，失了誠信，只能將貨藏起來，“要是把這一袋放開，公仔一下全沒了。”
這樣的工作節奏已經持續近一周，但從最初到現在，“我（的心態）一直都保持得比較平穩，問題來了就解決。”張火清說。
【2】訂單持續增長
1月初，杭州蕭山一家超市接到顧客反饋，對方發來照片，本該嘴角上揚的小馬玩偶，被縫成了下垂的哭臉，神情委屈。超市里的人都笑了，當即聯系廠家補發了一只“笑笑馬”。
顧客發現第一只“哭哭馬”公仔。圖/九派新聞 黃巧文
張火清沒太在意。工廠共20多個工人生產馬年公仔，每天產量3000個左右，出現一個瑕疵品也算正常。
事情卻并未就此結束。這位顧客把聊天記錄發到了社交平臺，很快引起熱議。1月10日一早，客戶、主播、媒體一股腦涌了過來。線上咨詢量暴增，等不及的批發商直接找到店里。有客戶試著拿少量“哭哭馬”直播，一天賣出超5000單，隨即趕到店里追加訂貨，他估計，再賣上萬只不成問題。
起初，“笑笑馬”只是一款常規產品，銷量一般，很多貨壓在倉庫里。開店十年的張火清敏銳覺察到商機，將原本的兩條生產線調整至十多條，日均產量超15000個。盡管如此，“哭哭馬”仍然供不應求，現在下單需要等待8至15天拿貨。
面臨訂單量爆棚的考驗，他們也未放松對貨品質量的把控。“‘哭哭馬’需要人工參與縫制，如果貨品粗制濫造，對我們的形象也不好，我們在這方面會嚴格把關。”劉明稱，“哭哭馬”的爆火帶動了“笑笑馬”的銷量，庫存已經清空。
其表示，往年工人們在臘月二十左右就會放假，但今年可能會推遲，“畢竟工廠有訂單，大家也想多掙點。但該放假的時候也會放假，都是‘牛馬’，（大家的）心情都能理解。”
電商平臺上也已出現不少同款。距離張火清門店不遠的幾家店鋪，也擺出了“哭哭馬”的樣品。一位店主透露，今年小馬玩偶的生意并不好做，本來備貨已結束，沒想到“哭哭馬”突然爆火，大家又趕緊開始生產。
對于被其他商家效仿，張火清覺得，“我們做好自己就好。”
訂單正在不斷往后排，海內外的客戶都在等待。“哭哭馬”的外貿訂單約占兩成，銷往巴西、墨西哥、南非、俄羅斯、巴基斯坦與菲律賓等國。
一位在貿易公司工作的外國客戶也找到了張火清的線下門店，他們主要服務葡萄牙和安哥拉的客戶。“老板在facebook上刷到了哭哭馬，猜想它會火，會受當地華人的喜愛，讓我過來了解一下。”據潮新聞，截至1月14日，首批“哭哭馬”已搭乘最近一趟中歐班列奔赴西班牙，為萬里之外的華人送去義烏的馬年禮物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【3】“哭哭馬”成“牛馬打工人”嘴替
這只耷拉著嘴角、充滿頹喪感的“哭哭馬”為何能贏得消費者的青睞？張火清表示，現在的職場人自嘲是“牛馬”，“哭哭馬”與“笑笑馬”恰好契合“表面笑嘻嘻，內心哭唧唧”的牛馬精神。
同為“牛馬打工人”的劉明深有體會。“有時別人都正常下班，而你要加班，心情是不是很壓抑？而且我們面對的是工作與生活的雙重壓力，‘哭哭馬’的表情就是職場人心靈的寫照。”
在義烏一家銀行工作的王先生線下訂購200只“哭哭馬”，他打算擺一只在工位上，其余的作為春節禮品送給親戚朋友。他說，微笑服務是銀行職員都要學習的禮儀規范，但當他被客戶誤解、受委屈時，內心就是“哭哭馬”的表情。
過年當然要笑，但王先生能想象到，走親戚會發生一些讓人不爽的事：比如拜年時遭遇催婚，被親朋好友追問薪資待遇。面對這些提問，大家面上只能微笑，內心實際是哭喪臉，“哭哭馬”委屈的表情與他們產生了情緒共鳴。此外，“哭哭馬”本身有“馬上有錢”“馬到成功”的寓意，與過年喜慶的氛圍很配。
義烏作為全球知名的小商品集散地，每年的爆款產品層出不窮，作為義烏本地人，王先生對“哭哭馬”的爆火并不意外。其獨特之處在于，它的誕生始于工人的一次小差錯，錯版玩偶爆火有種“倒反天罡”的意味。
“‘哭哭馬’能代表當下年輕人在某些時刻一種哭笑不得的狀態。”在他看來，“哭哭馬”是上班族情緒表達的一個出口，“就像一個人去吃海底撈，放一只玩偶在對面，有一種互相陪伴的感覺。”
【4】不擔心熱度下滑，將開發新品
張火清并不擔心“哭哭馬”的熱度下滑，“哭哭馬”爆火前，店里客源穩定，從沒為訂單量發過愁，有時自家工廠的存貨售空后，其他工廠積壓的存貨也交給他們幫忙售賣。
劉明清楚記得，不管是蛇年、龍年還是牛年，店里生肖系列公仔的銷量都在義烏市場排名前列，有銀行與教育機構成了老客戶，每到過年就找他們定紅貨。“賣紅貨，我們店真沒有服過誰。在某種程度上，不少商家是以我們為標桿的。”他說。
劉明說，他們的優勢在于毛絨公仔品類豐富，質量穩定。其他批發商擔心賣不出去，備貨相對謹慎，而他們能滿足客戶各種各樣的需求。他也坦言，生意興隆與老板張火清的人格魅力分不開，張火清做生意講誠信，為人熱情開朗，通過十年的經營為店鋪積攢起口碑。
張火清也將訂單量不斷歸功于自己愛笑、樂觀的個性，只要有客戶進店，她一定起身笑臉相迎。她出生在一個農村家庭，記得奶奶說過一句話，伸手不打笑臉人，“我的笑發自內心，笑可以釋放壓力，或許是我的笑容感染了很多人，大家愛跟我打交道。”
工廠加班加點趕制的同時，張火清也在計劃開發“哭哭十二生肖”系列，研發手機殼、包掛、鑰匙扣等周邊，借這股東風，將網紅爆款打造為長青品牌。
記者：黃巧文 彭茸雯